影劇筆記

你想給的,我通通不要:安娜│盧貝松

《安娜》無疑是近年來我看過最令人感到神清氣爽的一部特務片。

《安娜》的起頭,是美俄之間兇殘的間諜殘殺戰。這場戲為整部片訂下了快板的節奏。隨即,鏡頭一轉,故事移到與暴力男友生活在一起,想離開卻又難以逃脫的安娜身上。當我還在疑惑著這兩段故事要怎麼接在一起時,一場非日常的攔路搶劫與KGB招募大戲便依照初始設下的節奏快速上演。原來,看似弱不禁風的安娜,不僅有個將軍老爸,更曾進入過軍事學院,身手可算矯健。

她為什麼淪落至此,電影並沒有太多的敘述。然而有了這些元素,觀眾大可以盡情地腦補:是否將軍在政爭中落馬,導致女兒從養尊處優的明日之星跌落?

在《安娜》中飾演招募她的上級長官Alex Tchenkov的路克伊凡斯(Luke Evans)

招募她的,是由路克伊凡斯扮演的上級長官亞歷克斯.宣科夫(Alex Tchenkov)。安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狠狠地拒絕了宣科夫的要求。比起由KGB提供的另一段人生,她寧願選擇死亡。

宣科夫說服了她。當然。這裡是我覺得本片轉折最令人覺得突兀的一點。顯然,盧貝松無法在維持人設與節奏的雙重態勢下,讓宣科夫的說服足夠有力。儘管如此,安娜追求自由的印象已然深植人心。

進入了KGB,安娜接下來得在強敵環伺的處境中,證明她具有十足的特務潛力。在此,盧貝松延續著開頭奠定的節奏,不僅以時序跳躍與多角度敘事的方式令觀眾更加認識安娜這個角色,同時也靠著此一手法作為鋪陳與解開謎團的手法。儘管跳躍時序的敘事不脫「導演說了算」之嫌,然而它確實加強了謎團的娛樂性。

故事的轉折,從席尼.莫菲(Cillian Murphy)飾演的FBI探員雷尼.米勒(Lenny Miller)出現開始。

故事的轉折,從席尼.莫菲(Cillian Murphy)飾演的FBI探員雷尼.米勒(Lenny Miller)盯上了安娜開始。原來,米勒正是多年前KGB清洗美國間諜時碩果僅存的指揮者。一心想復仇的他,認定了安娜正是他夢寐以求的突破口。米勒說,他可以給安娜宣科夫給不起的,那就是徹底而絕對的自由。

安娜說好。然而她真能脫離KGB的掌心嗎?畢竟,她的長官、KGB的第二把交椅,傳奇性的特務歐嘉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然而,江山代有才人出。歐嘉固然優秀,她一手調教出來的安娜卻也不怎麼遜色。於是在故事的結尾,我們恍然看到了這對特務母女嘗試著她們並不擅長的同舟共濟的同時,又如何對彼此懷抱戒備、心懷鬼胎。這中間演繹出來的張力,確然令人感到迷魅不已。這股張力,甚至遠勝於安娜與同居女友莫德(Maud)之間散發出來的關係。一直到片尾,我都無法確定安娜是否真的曾經愛過莫德。

或許,真的是方便比較多。

以結果論,安娜成功地暗殺了KGB的局長,讓她在KGB的男友兼長官宣科夫氣到與她勢不兩立。另一方面,她在任務成功後並沒有如FBI的情人與前對頭米勒所願地順利逃出,因而讓米勒為之神傷不已。然而某日,宣科夫與米勒卻都接到宣稱是來自安娜的訊息。他們約在安娜超模事業的起源地,第三國的巴黎。

全片我最喜歡的就是這幕了。當宣科夫與米勒各自神情緊張地佔據一桌,心知肚明對方便是敵對特務的同時,一邊緊張兮兮地觀察環境。而當安娜出現,先吻了宣科夫,再吻了米勒的時候,兩個男人臉上那「什麼?!原來我不是唯一嗎?」的表情實在是再精采不過。這場火花四溢的三方對談,檯面上是美俄特勤局的臉面,檯面下則是睪丸酮的較量。然而檯面上與檯面下,原來並沒有那麼地不同。

事實上,甚至根本就是一回事。他們是否都真心地愛著安娜?我相信是。但他們也都同樣的愛著自己的工作,深深地為槍枝、情報、權力或者愛國心之類的玩意著迷。為此,他們不惜逼迫其實沒有那麼愛這些的安娜加入自己的遊戲。

安娜加入了,她也玩的很上手。然而她始終清楚這不是她所想要的。我相信她也愛著宣科夫與米勒,然而與他們更愛工作一樣,她更愛自由。

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在故事的最後,俄羅斯出身的安娜,以「俄羅斯娃娃」比喻自我。她要求她所愛(過)的,愛著(或愛過)她的男人們試著理解她。原來,神秘的安娜並不神祕,作為特工她如此上手,其中的一個原因不過是她總是被要求扮演著不同的角色。她對角色扮演是如此駕輕就熟,於是連她都不知道真正的自己到底長成什麼樣子。男人們所愛著的神秘安娜,其實對她自己而言也是個待解的謎團。因為她從來沒有機會長成自己。

這可是神來一筆。特別對於喜好刻劃神祕女子的盧貝松而言更是如此。在《安娜》裡,盧貝松終於破譯了女人與神祕之間的關聯:因為她們絕少有空間可以長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終於,在這個最早以自由之名揭竿起義的國度, 在微妙的女性情誼的協助下,安娜透過與(男性)國家權力的巧妙交涉,終於成就了她的自由。她不要錢,不要保護,不要任何人知道她的行蹤。所有其他人想給的,她都不要。那麼,她要什麼呢?她現在才正要開始去尋找。

在劇中多次變髮與改變造型的安娜,最後剃去的頭髮,不能更明白地昭示著這樣的想法。沒有頭髮的她,是最原始的樣貌,也是讓她擁有無限可能的樣貌。

這也是為什麼我如此喜歡這部電影。《安娜》擁有所有特務電影的要素:背叛、愛情、陰謀與華麗的場景,只是主角由追求不受體制束縛的男性,改成追求不受體制束縛的女性。可能我電影看的少,但仔細想想,相較於滿坑滿谷的男性英雄,如《安娜》這類角色簡直堪稱鳳毛麟角,那麼也就不太令人意外了吧。

又,我也非常喜歡安娜在模特兒工作裡受不了攝影師的跋扈而痛揍他一頓的那場戲。這裡面蘊含的權力關係十分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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