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劇評

一場節奏明快的美妙謀殺:鋒迴路轉│雷恩.強生(Rian Johnson)

《鋒迴路轉》是一場節奏明快的美妙謀殺。在距離1920年代已然逼近百年的今日,當所有人都對黃金古典時期的套路熟稔於心時,要怎麼用舊瓶(甚至是舊酒)翻新成當代品味,成了最刁鑽也最棘手的問題。

對此一大哉問,總有才人努力推陳出新,比如成功地將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紳士改造成動作明星的蓋瑞奇,又比如意圖比肩但我實在怎麼看怎麼尷尬的《東方快車謀殺案》。說起來,比起正經講個謀殺故事,帶點嘲諷性質的處理方式或許才是今日此類電影的出路。

《鋒迴路轉》正是帶著點嘲諷,但卻相當「恰到好處」,因而也完全可以讓人認同它是部「正經」的古典推理電影。它的故事簡單極了:知名推理小說家兼富豪被看護發現死在書房,他昨天才剛剛過完85歲大壽,並幾乎和所有家人都吵了一架。小說家的死真的是自殺嗎?名偵探白朗的介入,是否能揭開幕後黑手的真面目?提問是標準的問題,人物也標準的刻板(儘管錯置的性別讓故事多了點當代感,但難以否認的,這正是(嘲諷)類型的醍醐味所在):白手起家的女兒與她無能的丈夫和種族歧視者的孫子、依靠父蔭的兒子、媳婦和遊手好閒的孫子、丈夫早逝的寡婦與知識份子型的孫女,再加上一個影薄的管家,一個和所有人都非常要好的看護,和一個鬼魅般的老曾祖母。

古典推理類型的電影為人詬病之處便在此,然而它的精彩之處卻也在此。導演以富有節奏感的鏡頭語言快速地將標準的「大房子一家」聚合在一起,更加快速地讓(觀眾已然爛熟於心的)衝突一一揭開。在此時,所有人都是神探白朗,火眼金睛,明察秋毫。

故事在兇手自白影像出現時來了個急轉彎。這是本片第一個令人激賞之處。透過這個轉折,導演引入了古典推理故事裡中一個重要的流派:倒敘推理。在這類故事中,讀者會和公案小說的讀者一樣,先看到案件發生的全貌(因此,自然了,知道誰是兇手),接著偵探徐徐登場,而讀者則將陷入一股矛盾心思:一方面,我們已經認識這個凶手了,我們知道他的喜怒哀樂,他的動機(他必然是不得不為的),他的罪惡與他的慌張,因此我們不想他被逮捕。另一方面,偵探是真理與正義的化身,名偵探的失敗,是真理與正義的失敗。於是,當我們一邊看著兇手欺騙偵探,另一邊看著偵探試圖抓到兇手露出的尾巴時,真正的懸疑並非是故事的終局,而是我們那顆不知該替誰加油的心--那不只是紅玫瑰和白玫瑰的差別,那是紅玫瑰與白玫瑰的戰爭。

在《鋒迴路轉》開始的30分鐘之後,我們從古典推理移向了倒敘推理。我們看著兇手與偵探鬥智,甚至隱隱地替兇手擔憂起來。

再過一陣子,故事會往犯罪小說更加靠攏一點(我們心中的天枰也將更向兇手靠攏那麼一點)。而到了我們完全站在兇手身邊的那刻,偵探將以什麼樣的方式奪回他在觀眾心中的好感呢?

老實說,故事的走向並不難猜,然而整體敘事的轉折豐富,流暢到讓人根本也就沒有想要去在意好不好猜的這件事。說真的,那對這部片來說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享受了一場睽違許久的美妙古典推理電影、戲中諸角那些收放自如的演技,以及一棟「天啊我真想要!!!!」的可愛而古怪的宅邸。

很多時候,這樣也就夠了。

然而導演的志向甚至更為宏大。他說,不,我還要講個陳腐但卻閃亮的真理,那就是好人受到眷顧的原因,是因為他們是好人。如果你依循正道而走,那麼就會獲得應有的善果。翻成文言文,那叫惡有惡報,善有善報。在一片標舉著「殺人放火金腰帶,造橋鋪路無屍骸」,人越好,死越早的當代電影裡,出現了這樣一個可說相當童話式(或者,相當激進)的觀念,實在讓人看到後來越覺熱淚盈眶。如果說冷硬派是男子氣概的童話,那麼古典推理為何無法成為「正直與善良」回歸時的避難之所?

它可以的。雷恩.強生說。他甚至透過主視角的選擇,替古典推理注入了驚人的社會意涵:他選擇了新移民的看護瑪塔為主角,透過她的立場,看到那些「我們把你當家人」、「我們會協助你度過一切難關」的發言,其實全是有權者「出於善意」的施捨。她見證了右派的貪婪,也見識了左派的偽善,而透過鏡頭與故事折射出來的同理心,霎時間我們可以體會為什麼有些人面對「善意」會大感憤怒地痛斥虛偽。這是最古老的古典推理所忽略之處(要記得,管家不可以是兇手)。面對這樣的刻板規範,從來也不缺乏反叛的創作者。雷恩.強生不是第一個指出此點之荒唐的人,也不是翻轉主從立場的第一人,然而《鋒迴路轉》卻也無疑是難得一見的、奠基在當代社會之下,懷抱著強烈的社會關懷與諷刺的黑色童話。

那真是讓人覺得浪漫得一蹋糊塗啊!

《鋒迴路轉》裡面有一個天大的bug:克里斯伊凡飾演的少爺角色用10ml的嗎啡注射殺了管家,意圖嫁禍給看護。電影前面提到這樣的注射方式在10分鐘內就必死無疑,但克里斯伊凡在做完這些事情之後才搭著看護的車去勘查被縱火的法醫研究所,之後又經歷了(史上最爛的)飛車追逐、被逮捕,所有行動不可能在10分鐘之內完成,可當看護找到管家時,竟然還能讓她挨到送醫,這完全就是bug。

唯一不是bug的可能性是看護早就要和偵探一起設局。然而這個可能性並不成立,因為看護一直到了管家受傷送醫,掙扎在生死邊緣時才下定決心向偵探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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