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劇評

為什麼我們愛獨裁者──《大權在后:前第一夫人伊美黛》│勞倫.格林菲爾德

本屆金馬影展播映片種裡,我最喜歡的大概是紀錄片吧。不論是講述一胎化政策的《獨生之國》,或是講述前俄國總統戈巴契夫的《戈巴契夫,幸會》,抑或描繪以三千多雙鞋聞名的菲律賓前第一夫人伊美黛.馬可仕(Imelda Romuáldez Marcos),都超乎預料的精采。

在這三部片裡,最歡樂也最讓人不安的,莫過於《大權在后》了。

紀錄片的開場,是年逾古稀的伊美黛坐著豪華轎車,宛如皇太后出巡般視察馬尼拉,並一邊感嘆在她們掌權的時代,馬尼拉才沒有這麼糟糕。車子停等紅燈時,伊美黛將車窗搖下,貧民看到是「夫人」,紛紛一擁而上。她慢條斯理地一張張分發鈔票,像極了午後閒著沒事餵錦鯉的遊客。

「小孩優先,」她說。

這句話看似無意,但當我看完整部片,才發現那實際上卻藏著最重要的關鍵。出身貧困的伊美黛幼年喪母,對母親、母愛與母職有著強烈的渴望(至少,她自己是這樣敘述的)。參加選美,艷冠群芳的她,麻雀變鳳凰般地嫁給了年輕有為的眾議員費迪南德.馬可仕(Ferdinand Emmanuel Edralin Marcos)。當馬可仕在1965年當上民選總統,伊美黛也就成了第一夫人。

母儀天下。 伊美黛說,「我是菲律賓的母親」。

既然是母親,那麼她必然知道什麼對小孩最好。然而在馬可仕夫妻的領導下,菲律賓迅速地由被稱為「民主櫥窗」(showcase of democracy in Asia)的最具發展性的國家,成為裙帶資本主義猖獗之地。以改革為號召的馬可仕,最終成了反改革的象徵。他們開始無惡不作:貪汙收賄、選舉舞弊、宣布戒嚴、謀殺政敵、鎮壓百姓。最後,一半的菲律賓人厭惡他,另一半的人卻擁戴他。坐在戲院裡,我覺得這個場景令人驚訝的熟悉。

那不就是狀況悽慘的多的台灣嗎?順帶一提,菲律賓戒嚴時期不過8年時間,但這中間因鎮壓與刑求等死亡的人數高達兩千萬。

紀錄片談到這裡時,戲院裡飄出了一個微妙的共感氛圍。我簡直覺得可以看到所有人的思考路徑圖。每個人都在想,天啊,我們的歷史經驗竟然如此類似。

但說真的,更令人訝異的還在後面。

1983年,馬可仕家族的政敵,「民主之父」尼諾.艾奎諾(Benigno Simeon “Ninoy” Aquino, Jr.)結束流放,重返馬尼拉機場,卻在甫下機便遭槍殺後,馬可仕便成為謀殺政敵的頭號嫌疑犯。為了平息眾怒,他決定提早總統大選。艾奎諾的遺孀柯莉.艾奎諾(Maria Corazon “Cory” Cojuangco Aquino)贏得了這場選舉,馬可仕卻不願承認敗選。憤怒的群眾攻進了總統官邸馬拉坎南宮(Malacañan Palace),逼使馬可仕一家人搭著直升機,流亡夏威夷。柯莉.艾奎諾上任後,開始清查馬可仕家族的不法行為,發現他們侵吞美援、挪用公款、殘殺反對者等種種惡行。這場轉型正義的工程從1986年開始啟動,1989年馬可仕因病逝世,1991年伊美黛返國,準備上演王后復仇記。

把她們趕出去的菲律賓人民,儘管從艾奎諾處得知了馬可仕家族的貪汙腐敗,但仍然伸出雙手再度接納了她們。1992年,伊美黛的兒子邦邦.馬可仕(Ferdinand Marcos, Jr.)當選眾議員。2010年,伊美黛自己也當選眾議員。邦邦.馬可仕決定要繼承父業,2016年參選副總統──菲律賓的總統和副總統是分開選舉,這種制度竟然沒有導致大量的政治暗殺,真是不可思議──他差一點就贏了。

幸好,當選的杜特蒂(Rodrigo “Rody” Roa Duterte)是馬可仕家族的忠實擁護者。出身政治世家的他,在競選時說他窮的沒有錢選舉,要靠女兒的錢才買得起車。

那瞬間整個戲院爆出一陣笑聲。所有人一邊拍手歡呼一邊鼓譟叫好。原因無他,那實在太過貼合台灣的政治現況 ── 宣稱自己是庶民的,實際上坐擁豪宅名車,也說女兒孝感動天,不忍老父開破車,遂用自己打工存的錢買車送父。

何其相似。

接下來的景況,則讓人不安極了。與我們想像的不同,奢華無度的伊美黛並未受到貧民的怨憤,反倒廣受擁戴。原因無他,只因伊美黛雍容華貴,而且每次到貧民窟,都會那樣淡漠地送錢。「『夫人』對我們多好!」一個住在貧民窟的女人說。他們支持伊美黛,支持杜特蒂,期待裙帶資本主義的貪腐集團可以帶著他們發大財。

杜特蒂上了台。大眾得償所願。轉型正義的工程停滯了。這回輪到轉型正義委員會的主委逃亡海外。而當選了副總統的反對黨領袖則被控數項罪名,正等候審判。與此同時,當初支持杜特蒂的平民百姓,卻發現杜特蒂反過來以反毒之名大肆殺戮 ── 我說你有販毒,你就是有販毒。你有沒有販毒或吸毒呢?不重要。

前杜特蒂的支持者們成了屍體、寡婦、鰥夫、寡母與失怙孤兒。他們後悔不已,然而已無力回天。我們坐在紅布絨的椅子上,懷疑自己買了票來看的是紀錄片,還是一場提前上演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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