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筆記

讀書筆記:如無頭作祟之物│三津田信三

 

三津田信三的《如無頭作祟之物》開啟了另一種書寫恐怖推理的可能

一邊看《無頭》,一邊其實好想唱《where have all the heads gone》。小說的風格非常很橫溝,因此也讓喜歡橫溝的我非常開心:這是本充斥著封閉村落、大家族、分家、權力爭奪、複雜親族關係、詭異詛咒傳說、過去案件等等經典元素的推理小說。而比那個更好的是,三津田是現代人,他知道現在讀者其實不太喜歡什麼--比如橫溝那股他自己大概也沒發現的厭女(天啊你看一下三首塔!什麼玩意!)

因此,儘管承襲了橫溝建構的日式鄉下傳統,但三津田的風格仍走出了一條不大相同的道路。整體來說,就是更為清爽了。然而若你喜愛的是橫溝作品裡那種濃稠的不快感,那麼可能會覺得三津田的口味稍稍淡了些。在設定方面,大同中仍然可以看見小異的部份,如採用推理女作家擔任虛擬作者,又例如加上戰後推理文壇的編年紀事等。後者是有別於引用著名推理小說的情節/講義等等的方式,進行了另外一種推理史的引述。這樣的方式使得小說除了呈現出一股時代感外,對於熟悉日本推理史的讀者來說,更添加了一股歷史感。書中那些亦真亦假的文壇逸事,也因此顯得虛實難分。我非常喜歡這個部分。

《如無頭作祟之物》的故事,係敘述在奧多摩地方,一座名為媛首山的山下,有著東守、西守、北守三個村子,這三個村子都是在祕守一族的統治之下,分別為一守、二守、三守家所統治。而這三家之中,一守家為本家,權力與地位都是最高的,其下的二守、三守家,則每每希望能夠爭奪族主之位。

秘守家此一姓氏的由來,似乎是取秘密守護(此地)之意。然而綜觀秘守家的歷史,或許將秘守認定為「需要秘密守護的」更適合。由於前代的詛咒,祕守家的男子往往難養活,而女子雖然身體強健,在精神上卻時常有脫序的行為,被呼為狂女的例子也不少。為了守護下一代的成長,秘守家有許多傳統的儀式必須遵守,首先是參拜,在十三歲與二十三歲時都必須舉行,其次是下任族主結婚前的挑選新娘。祕守一族的下任族主,是一守家的長壽郎,但無論是十三參拜或是二十三參拜,長壽郎都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態--是祕守一族的先靈不滿降禍?是逃亡到當地卻被斬首而死的淡媛陰魂不散,或者根本是當地名怪無頭人的陰狠戲法?故事就在這樣神秘玄奇而令人困惑的步調中緩緩開展。

據說有「小京極」稱號的三津田信三, 其作品的看點和京極夏彥一樣,自然是恐怖這樣的超自然與推理這樣的「自然」之間貌似水火不分的領域要如何水火交融。三津田在序裡曾提到他融合恐怖與推理的野心。他想要找到一條有著合理的謎團與解答,但是在最終又不失恐怖小說未知感的作品,而《如無頭作祟之物》正是他所提出的解答。我喜歡這本小說,也覺得三津田確實找到了一條道路。然而他的企圖對我來說卻只有一半是成功的。其成功的地方在於讀到中段時,我的確有頻頻回頭的衝動。也在於小說到了最後,有些部份仍舊是隱藏而未解謎--或者說,無法可解的。不成功的地方,則在於前面解謎的部分實在太囉嗦了,以至於閱讀的力氣也經被耗盡(但又不甘願放下小說),於是結尾那股恐怖感的力道就被削弱了不少。三津田可能沒有想到有這麼懶散的讀者吧XD。這是比較可惜的部分。

也因此,在閱讀的過程中,我其實不常聯想到京極夏彥。三津田和京極在思考妖怪與推理的路徑上仍有相當程度的不同。就我閱讀的感想,京極夏彥的意圖比較接近藉由「建構妖怪族譜」來作為「解構妖怪」(亦即伏魔、降妖)的手段,而三津田信三,呃,他根本就沒有要解構妖怪的意思吧。他最多是解釋。解釋風俗如何產生、符咒如何降下,傳說如何興起。說到底,要是解構了妖怪,那恐怖感我覺得就大打折扣了,不過纏繞的效果會增強很多。

三津田信三的作品,以恐怖與推理為兩大主軸。其中,在推理部份,主要走的是新本格路線,喜歡在小說裡加入風俗傳說、妖怪作祟,企圖將兩種類型融合在一起。主要有與作者同名的三津田信三與流浪小說家刀城言耶兩個系列。三津田信三的系列以(後設)怪奇為主,刀城系列則被認為是「不讀到最後一頁,無法判斷是恐怖小說或是推理小說」(此句為小森翻譯,原句見此)。《如無頭作祟之物》屬於刀城系列的第三作。此書在排行榜上的成績頗為傲人:2007年週刊文春最佳推理小說第六名、2008年本格推理大賞第二名、2008最想閱讀的推理小說第三名、2008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第五名等等。

但即使有這麼多的獎項加身,我對《無頭》還是有些抱怨不吐不快。這個抱怨就是有必要使用到這麼多以頭做為關鍵字的妖怪嗎?淡媛、阿淡和無頭大人,一下子就有三位出場。前兩位都有來歷,唯獨無頭被描繪為完全未知的山野怪魅。一般來說,未知最令人恐懼,但在此作中我卻覺得相較於兩位怨靈,無頭人有點虛掉的感覺。有沒有必要弄出這麼多鬼怪來,或許是我對這本書最大的質疑吧。

再來是詭計與解謎的部份,真想說:「這鴨頭不是那丫頭,頭上還討桂花油」(住口)。儘管三津田替無頭想了一個新詭計[1],確實翻新了這個老詭計的樣式,但為了這個樣式,在解謎上的複雜性於是大大的提高了。為此,我認為作者在解謎時的筆調必須更單純、更易於理解(至少詭計的雛型與核心要能讓讀者理解,誰幾點幾分在哪裡做了什麼事這種細節就放過我吧。)另一方面,由於設計上的複雜,相對的,所需要的巧合也就狂飆般的上升。如何讓讀者認為這樣的巧合是合理的,就必須靠作者了。

底下的註釋很短,而且會爆雷。請自行確認是否開啟囉。

[1] 性別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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