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筆記

誰是恐怖份子?《恐怖份子》│荷瓦兒、法勒

1975年,荷瓦兒和法勒這對搭檔出版了「馬丁.貝克」系列的第十集,也是最終卷的《恐怖份子》。從系列首作的《羅絲安娜》到尾聲的《恐怖份子》,荷瓦兒與法勒以一年一本的速度,整整寫了十年。很有意思的是,回首來看,這部旨在揭露瑞典當時制度上缺失的作品,卻恰恰好誕生在堪稱瑞典歷史上黃金年代的十年間。

引人艷羨的「瑞典模式」與背後的社會主義思潮

1889年成立的社會民主黨,是瑞典「社會民主模式」的主要推手。在二戰中處於中立的瑞典,因工業設施未遭破壞,而在歐洲重建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經濟也因而欣欣向榮。1960年代初期,長期執政的社民黨與瑞典共產黨聯手,擴張了瑞典公部門的社會福利制度:教育、醫療保險、老人年金與住房津貼等。在荷瓦兒與法勒寫作的年代,瑞典的福利制度可稱傲視全球──儘管在1973-74年和1978-79年間兩度因石油禁運而造成經濟衰退,但整體而言瑞典的生活情況要優於當時世界上多數地方。許多國家都組團前往觀摩,想要將「瑞典模式」帶回自己家中。然而建立在重視重分配的瑞典模式,並非那麼易學。瑞典成功的背後,蘊藏著他們深厚的社會主義思想。

二戰結束後,冷戰隨即展開。在地理位置上相當接近蘇聯的民主瑞典,被美國視為防堵共產主義的重要盟邦,兩國關係於是越發緊密。然而在冷戰的架構下,在所謂「民主陣營」中,對資本主義的不滿亦時常轉化為對共產社會的欣羨。於是當臺灣仍處在白色恐怖、集體噤聲的年代,海外社會卻紛紛誕生了「嬉皮」(美國)、「五月學運」(法國)、「全共鬪」(日本)等標榜社會主義思想的運動──有意思的是,共產政權爭取民主自由的知名案例「布拉格之春」也發生在此時間段,顯示出兩方陣營內部的壓力或許都到了一個轉折點。

安享和平的瑞典,難以自外於那樣洶湧的思潮。加以本身悠久的社會主義傳統,瑞典民間對於共產主義的同情可說有跡可循。於是,當越戰在1955年爆發後,隨著時日的增長,瑞典民眾也就越發地同情起看起來處於弱勢的越共。60年代後期,受到民眾施壓的瑞典政府,決定停止被稱為「瑞典K」的古斯塔夫M45衝鋒槍出售給美國──該種槍枝,是美軍在越戰中的主力武器之一。1968年,之後成為首相的教育大臣帕爾梅和群眾一同上街,抗議越南戰爭。之後,帕爾梅在其第一任首相任內(1969-1976),更曾歡迎拒服美國兵役的青年前往瑞典──這便是《恐怖份子》中被控告為銀行搶犯的黎貝卡.林德那無緣的美國男友吉姆.柯斯圭為何會在瑞典與黎貝卡相遇的理由。

誰是恐怖份子?

與系列開頭《羅絲安娜》單單追索死者身分便用去大半篇幅的寫作模式不同,在《恐怖份子》中,荷瓦兒和法勒採用了罕見的三線敘事。這三線分別是防止「恐怖份子」犯罪的安全小組、單親媽媽黎貝卡.林德似真還假的銀行搶案,以及色情影片大亨華特.裴楚斯的謀殺案。這當然是因為歷經了九集的積累,讀者對於小說中的人物已然熟悉,不需花費過多篇幅建立人物;其次,也不乏作者們「一舉結清」關注議題的企圖。

從《陽台上的男子》開始,馬丁.貝克所在的斯德哥爾摩警方,必須應付越來越多的示威抗議──這自然和前述的反戰氣氛脫不了關係。作為兇殺組的長官,馬丁.貝克和他的同僚儘管不需應付這樣的場面,然而夾在警察認同與自我良心之間,對相關措施不免仍有多多少少的牢騷。「那麼行,那你來啊!」不知道是不是出現了如此忿忿不平的讀者,作者們確實在系列的最後,將馬丁.貝克與其團隊擺到那樣一個艱困的位置──他們如何一邊堅守人權信念,另一邊對抗殺人不眨眼的恐怖份子?

馬丁.貝克採用的手法,正如同他的創造者荷瓦兒和法勒一般簡潔而漂亮。作為真誠的共產主義信奉者,荷瓦兒與法勒的目標雖然是揭開「福利國家」燦爛光輝形象背後的污穢不堪,然而另一方面,他們在創作中卻謹守分際,並未藉角色之口大肆宣揚共產制度的秀異。在《弒警犯》中辭職的柯柏,是個「遇到有人談論政治,就像蛤蠣一樣緊緊閉上嘴」的人;主角馬丁.貝克儘管對事物擁有自己的觀點,然而他對此類議題同樣採取審慎的態度。荷瓦兒與法勒選擇藉由情節架構出觀點,而非以角色宣揚觀點的作法,正是其作品為何能由一國經典魚躍而上,成了世界經典的主因之一。

也因此,若一口氣閱讀馬丁.貝克系列探案,當會發現從系列第二作《蒸發的男人》開始,小說便常有高層以為案件屬「國家大事」,實際偵查後卻發現份屬「個人私怨」的狀況出現。這樣的做法,雖份屬偵探小說的常規(若真是「國家大事」,那可得改稱諜報/軍情/政治小說了對吧),然而卻也常被批評為只著眼於個人動機,忽略社會結構的外在推力,是將謀殺責任全歸咎個人,以致「見樹不見林」的遮掩之舉。在這樣的夾縫中,荷瓦兒與法勒巧妙地運用了案情,兜兜轉轉地揭示了個人之所以犯下罪愆的背後成因。從《薩伏大飯店》到《壞胚子》,這樣的結構不斷地出現;到了《上鎖的房間》與《弒警犯》時,更進一步地直指罪惡的生成,其實源自於官僚心態的操弄與缺乏想像力導致的系統性無能。作為收尾,《恐怖份子》精巧地透過三線敘事,集結此前曾提及過近乎所有角色,讓他們以經過仔細鋪陳的性格行動後,《恐怖份子》的故事於是顯得再順理成章不過──萬事皆水到渠成,而悲劇難以避免。

在故事的最後,荷瓦兒與法勒給了我們一個令人愕然卻也理所當然的結尾。小說最後溫馨的填字遊戲,也因而顯得大有深意。在新冷戰即將來臨、各方政權皆以防堵「恐怖份子」為要務的今日,我們該如何拿捏那條纖細卻事關重大的防線?身處黃金年代,卻不吝於揭開陰影的《恐怖份子》本身,或許便是最好的回答──我們能不能像荷瓦兒與法勒那樣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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