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筆記

一個人的無限能量:無障礙旅遊--跟著輪椅導遊遊玩台灣|黃欣儀

這本書是朋友推薦給我的。當我因膝蓋受傷,開刀後為了養傷只能坐在輪椅上四處移動時,朋友問我是否看過這本書。我說沒有。

作為一個熱愛看書的人,老實說我很訝異自己竟然沒有想到去找相關的書籍來看。或許在書本拓展我眼界的同時,我卻也在不知不覺間被自我意識給限縮了吧。不管是旅遊書又或健康書籍,都是我平常不怎麼會接觸的類型。久而久之,它們在我的世界裡竟彷若不存。仔細想想,實在是件諷刺至極的事。

拜電子書之賜,現在買書已經進化到只需幾秒便可優游其間。《無障礙旅遊》這本書,是由作者黃欣儀口述,游擊文化的編輯晏甄協助整稿寫作而成。或許因為如此,閱讀本書時,就像聽著黃欣儀娓娓道來,卻少了口語必然存在的沓雜繁冗。

《無障礙旅遊》分為四個部分。第一部分是黃欣儀講述她原本也算平和美滿的小日子,如何青天霹靂地降下雷雨,打散了她所有的期盼: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使得她的下半生都得在輪椅上度過。對於因打滑而受傷的我而言,這個段落實在是驚心觸目至極。如果連我都有那麼多的「如果當初」,我實在是難以想像當初她在遭逢這一切時所感受到的精神壓力。而彷彿這樣的打擊還不夠一般,誓言與她共度一生的伴侶,卻選擇在此時求去。

幸好,憑藉著宗教的力量,她走出來了。不僅如此,她更開始去思考還有什麼是她可以做、也想要做的。復健的經驗告訴她,到戶外踏青不僅有助復健,更有益身心健康。於是她成了台灣第一位輪椅導遊。

輪椅導遊,自然是要帶團的。一般的旅行社不願意雇用行動還需要助手幫忙的她,她便自行組織起輪椅團,帶著病友們一同出行。那便是第二部分的故事了。她如何勘查景點,如何與風景區的管理單位與店家們交涉。她如何從一次次的旅遊經驗中總結出如何讓病友開心出遊的法則,又是如何確保這些法則得以施行。那裏面相當觸動我的一點是關於自主性。身障者多需要他人協助。然而在需要他人協助的背後,其實代表的便是自主性的喪失。那會形成一種相當弔詭的心理狀況:受助者在感謝失助者的同時,會不得不意識到自身的受制於人。作為獨立但無法自由的個體,那著實是一件讓人洩氣的事情。 因此,黃欣儀在規劃活動時,相當強調是「沒有陪伴者也可以參加」的行程。然而這便代表了無障礙設施必須規劃得當--很遺憾的是,台灣雖然已經有相關的理念,但在實踐上卻時常還是會出現操作上令人翻白眼的狀況。比如我在台大農場附近散步時,農場旁邊的觀景台儘管親切地做了斜坡道,但連接斜坡道的是輪椅相當難行走的鋪石路:它鋪的還不全是石頭,中間還有一堆草。好看是好看,但作為一個膝蓋受傷的輪椅使用者,那路面真是顛的我以為骨頭會再散一次。

又比如,在無障礙設施還不普及的過往,許多人會習慣以特例的方式去處理身障者的活動,比如「幫忙搬上車.船」等。這些人其實是好意相助,然而這樣的好意背後,卻忽視了身障者其實比起一般人更不習慣或不情願有肢體接觸的狀況。不僅是因為熟悉度的問題,更在於身障者的狀況各不相同,若非專家或有長期協助經驗的人士處理,極有可能落得雙方都受傷的下場。說起來,我也碰過很多公車司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踏板問題,而想和我的陪伴者彼氏一起把我扛上公車的例子--很感謝他們如此熱誠相助,但光是想到會在安全設施不足的情況下被連人帶車地整台舉起來,就讓我又陷入了「會不會再度發生意外?」的恐懼之中。幸好彼氏總是替我好聲好氣但堅定地婉拒,請他們拉出附帶的踏板,推著我上車。

我最喜歡的,或許還是第三部分的經驗分享吧。黃欣儀讓我們看見什麼叫做「一個人的力量」。我想這便是民主社會裡最可貴的一點:只要有決心,一個人可以這樣地改變世界。在這個章節裡,黃欣儀分享了她為了台灣無障礙環境盡心力的歷程, 以及為什麼我們應該從制度面去解決大部分的事情。顯現出只要有人不間斷地要求,事情便有可能因此成真,比如郊山山林步道的無障礙化。此點和我從事社區營造的工作心得可說不謀而合--一個人的力量是巨大的,只要你願意接受許多挫折與打擊。

台灣的大多數人確實是善良的,我從自己的出行體驗中也時常能感受到大眾的善意。然而包括我在內的大眾是這樣的,要關心的事情太多,因此一旦不在眼前,可能便會忘記。黃欣儀因此呼籲輪椅族,在經濟與體力許可的範圍下盡力地出現在大眾的眼前,盡量讓大家意識到大眾的善意可以化為更具體的協助--比如制定無障礙環境的規範、推行「通用設計」(門寬盡量超過75公分;減少門檻的設置;增加坡道與通用廁所的設置……)等等。在高齡化社會已成定局的今日,這些設施若能早一日的普及與落實,那麼我們的祖父母輩與父母輩,即便在晚年腿腳不便,也依舊能享受生活的樂趣。

坐上輪椅的這些日子,讓我不得不從另一個角度去看世界、去體驗生活。我很感謝介紹我這本書的朋友,感謝出版這本書的游擊出版社,也感謝沒有被意外擊倒的黃欣儀。我很確定,在我不再需要輪椅之後,這些經驗將成為構成我的一個重要的部分,將跟著我許久、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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