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筆記

真相的推演,如同對宇宙的探求:日月星殺人事件│青稞

在讀《日月星殺人事件》前,我只讀過青稞入圍島田獎的《巴別塔之夢》。《巴別塔之夢》的題材,是我最喜歡的孤島謀殺加上比擬殺人,因此滿懷著期待。可惜的是,期待越大,失望越大。對我而言,《巴別塔之夢》是熱情有餘,筆力不足,邏輯看似縝密,但細想卻讓人忍不住想吐槽。

然而,一邊讀著《日月星》時,我卻忍不住開始懷疑,這真的是我記得的那個作者嗎?之前讓我頗為不耐的敘述轉為流暢的文字,儘管仍有濃厚的日推色彩,但卻也能在其間看到獨特的中國國情出現(咳,比如強拆)。故弄玄虛的語句變少了,點到為止的描繪卻讓懸疑感隨之提高。作者在消化資料上的功力也有顯著的提升,小說中對天文學知識的描繪相當有趣,且剪裁得當,並不冗餘。若說有可惜的部分,那麼就是小說中由天文迷興建的主建築物「日館」本身與天文知識並沒有任何相呼應之處。於是儘管角色們大加稱讚「日館」的藝術性,卻不免有些像是溢美之詞。

《日月星殺人事件》是典型的暴風雪山莊小說。怪偵探陳默思與他的華生陸宇代替一個因謀殺而去世的推理小說家,去到了「日月山莊」作客。按慣例地,十年前的此地曾發生過一樁命案。按慣例地,在場的人一一陳屍雪地密室。偵探能找出兇手嗎?

故事的佈局相當有意思,推薦序也寫得好極了。然而擺在前頭,卻不免讓人對小說整體有了一個先入為主的印象,在某個程度上,我認為〈時間盡頭與冷酷山莊〉這篇文章更應放在書後作為解說。如此一來,解說者也能更盡興地爆雷討論小說內容。憑著本能的直覺,這篇序我是放到最後才看的,或許因此在閱讀上更加盡興也說不定吧。

整體來說,《日月星殺人事件》一反先前我對《巴別塔之夢》的評價,是本流暢好讀、邏輯縝密、故事架構頗具匠心的作品。在2019年,還能讀到這麼正規的本格推理(特別是在加了某物的情況下),可說相當令人感動。使人稍稍不耐的,便是屍體出現的時間有點晚--但考慮到故事整體的鋪陳,加上故事本身節奏的鋪陳,這也就成了必然。

但《日月星殺人事件》不是沒有缺點。對我來說,最為明顯的就是作者繼承了島田莊司和東野圭吾對戀愛感情的苦手,以致於小說中陸宇和楮媛的感情戲真是看得我牙疼。再來是小說裡對女性的刻板印象(從角色面容、身形與性格的描繪,到職務甚至是角色功能的分配)也讓人不禁皺眉。都2019年了,做飯的還是女人不說,一個倒了,另一個補上去的還得是女人。被這個女人白眼的男人沒東西吃,寧可餓到下一頓,也不願意屈尊去廚房自己烤個麵包,還委屈巴巴地覺得被人家兇--

自己少爺,還覺得別人太公主。啊不就好棒棒。

除去這個部分(我簡直是瞇著眼睛渡過戀愛情節的),《日月星殺人事件》確實是一本令人驚豔的作品。青稞在短短兩年之間的成長,令人驚訝。我尤其喜歡最後兩三度翻轉的部分,那讓人想到小說裡對天文學的探究,也正是一部不斷推翻前人認知的歷史。

最後,令我頗感興味的是,與許多積極向上(?)的本格偵探不同,陳默思似乎越來越走向虛無的、命定的方向。他的改變,連華生擔當的陸宇都為此發起了質問:你是怎麼回事?不只偵探如此,甚至連作者都在後記質疑了真相的必要性:「得到真相後又能怎樣?等待你的很可能是無窮無盡的痛苦回憶。」有意思的是,作者並非像當下流行的後真相一樣質疑真相的存在。他肯定真相的存在,但卻否定了追求真相的重要性,因為那「很可能是無窮無盡的痛苦」。這和推理小說長久以來的「即使痛苦也要知道真相」的某種基礎信念顯然是相悖的。為什麼偵探會如此頹唐?作家會發出如此的聲音?無論是以小說或是以論述的角度而言,這顯然都是頗堪探究的問題。我與青稞不甚相識,承蒙他好意,送我此本大作,內頁還仔細題了小說裡提及的朱權〈日蝕〉的兩句詩:「青天俄有星千點,白晝爭看月一弦」,很是感謝。相當期待未來有機會或見面暢聊,或隔空閒談,想必會像小說中的天文社團一樣其樂融融吧(但謀殺案的部分可別發生啊哈哈)。

《日月星殺人事件》在敘事線與人物角色部分都使用了敘述性詭計。我自己特別喜歡的,是敘事線的敘述性詭計。故事分為《日月星殺人事件》和《時間的灰燼》兩部,在一開始的敘述之下,任誰都以為《時》是《日》的前日談。然而最後才會赫然發現,不,他們原來在時空中是平行的,只在最後的死亡事件中有所交織。這是相當漂亮的收尾,我很喜歡。相較之下,角色的敘述性詭計(真正的普魯托其實是楮媛)我覺得就沒有那麼漂亮了,不過是又一層翻轉。且這層翻轉,反過來讓楮媛這個角色要嘛失去了人性,要嘛失去了復仇的動機。為什麼這樣說呢?設若十年前的維納斯之死對楮媛來說如此重要,那麼她難道不會一個個重建當時的行蹤軌跡嗎?即便是小孩,也足夠大到成為「天文迷普魯托」、知道「安眠藥會讓姊姊想睡覺」,不可能全然毫無記憶。而一旦她重建了軌跡,配合上唯有她與朱彼特知道的館會旋轉的秘密,那麼事件理論上來說就應該水落石出了。

其次是楮媛復仇的不合理性。她要殺也是殺當時在場的人,殺十年前在國外留學的賀晴川是腦子燒壞了嗎?這是我覺得最不符合常理的。而青稞要避免此事的方式也很簡單,就是讓賀晴川的爸爸親自出場就好了。於是我怎麼想都想不到為什麼楮媛要殺賀的理由。

再來也是楮媛的部份,如果她才是當年的普魯托,那麼為什麼在場眾人一個都沒提起?連當時和她很好,喜歡陪她玩的霍雨薇也一聲不吭?這顯然是為了敘述性詭計的特意布局,以致於不合常情。

最後是一些機械性詭計的部分。陳默思在解日館謀殺案時,針對承重力有了詳細的討論,連公式都拿出來了(其實在這之前,我比較想知道一個人要如何把那麼長又那麼重的多塊玻璃運到上面去),然而在最後解開月潭謀殺案時,竟然出現一個簡單的「把月潭的冰舉起來,就可以讓屍體滾下來了」。小說裡對月潭的描寫是「不是很大,四周被精心布置的鵝卵石圍了起來,水也不是很深。」但並沒有具體說明到底多大多深,以致於最後偵探在解詭計的時候讓人一秒無語--特別是看到示意圖上就一個可愛的小人直直地拉著繩子,連個支點都沒有的時候。詭計細節的說明落差太大,使得讀者在設立合理性的基準上容易出現空缺的狀況,進而看穿作者的布局,這是此一手法比較危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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