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書隨筆

妳可以閉嘴不要吵嗎?《同在一個屋簷下》同志詩選爭議錄(上)

事件的開頭,是在朋友的河道上看到了一個FB頁面。點進去看,才發現原來是一個詩集募資出版計畫,是為了「慶祝婚姻平權和紀錄同運、同志成長史」,而編成的「台灣文學史上第一本同志詩選計畫」。

這是件好事,如果編者選的44位詩人裡沒有陳克華的話。

陳克華何許人也?他是眼科醫師,也是台灣戰後最早開始將同志認同與情慾納入詩作書寫的作家,且公認寫的好極了。在懵懂的年少時光裡,我也曾買過他幾本詩集。

2018年,我丟掉了那些詩集。因為曾經以詩打破權威與規範的標竿人物,在網路時代讓自己內在的醜陋破繭而出,甚至沒有以一點漂亮的文字遮羞。他針對分屍案的被害女性,發表了「現在的女生好像很嚮往當妓女」一說。引發了軒然大波。之後,眾人發現他原來在2014年便已發表了令人咋舌不已的歧視言論。

事件爆發後,陳克華當然心不甘情不願地到了歉。他的工作單位台北榮總也掛著官腔,說他們一貫推動性別平等,對陳醫師的言論造成社會大眾不安,就其個人行為深感遺憾與抱歉。然後一切就船過水無痕。陳克華還是在北榮當他的大醫師,而號稱重視也推動性別平等的北榮則照樣給付這個性別歧視的眼科醫師大筆金錢。

畢竟「性別平等」對他們來說不過是次要價值。這次也沒有人命損傷,所以,重要嗎?

一年之後,利文祺主編的《同在一個屋簷下》同志詩選準備要出版了。他們開了粉絲專頁,與嘖嘖聯繫進行了集資。一切看似進行的很順利,直到目標族群裡有人發現為什麼選了陳克華的詩,說「有陳克華我無法」。官方回覆了這個意見。他是這樣說的:「我們有意識到陳克華的言論,也考慮很久,還是覺得在文學史上,他有很大的貢獻,所以不收他的同志詩選會變得相當奇怪。因此,我們才決定以大局為考量,收了陳克華的幾首詩。……這本詩集主要還是以同志書寫、同志文學為主,而非女性主義作品選,所以厭女的言論對我來說是次要的了。」(粗體為筆者所加)

此一「厭女的言論是次要的」說法,不僅完全無視了同志之中也有女同志與陰柔男同飽受厭女歧視之苦的事實,更罔顧女性主義與同志運動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淵源。更加觸怒了對同運一向頗為支持的平權人士的怒火。

看到這裡我既不解又火大。因為利文祺極力強調的是陳克華的文學史意義,然而在我看來,文學史意義是文學史的事情;一本選集該作的,是所選詩作必須符合此選集的核心關懷。如果「文學史意義」和選集的核心價值恰好相容,那麼在說明裡強調文學史意義,是錦上添花,但如果「文學史意義」和「核心價值」彼此之間相互衝突,那麼誰該留誰該走,這還用說嗎?此外,讀者作為消費者,本來就有因各種理由買或不買的權力。編者利文祺認為自己很辛苦,所以大家都要買單、把抗議者扭曲為既得利益者(「有本事你來做」)的發言,以及其親友的護航言論,把堅持平權主義者批評為道德魔人等,都著實令人大開眼界。

更令人大開眼界的是利文祺的所謂大局,仔細檢視之後是「某位長輩的建議」,與「不計前嫌還願意捐錢的陳克華」,於是儘管「想編一本很年輕的詩選」,但58歲厭女男詩人的詩一定要放進去。反對這個概念的,不是沒有文學史素養,否則就是道德魔人。

對我而言,這本書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沒有史的格局,卻想有史的定位。所謂史的格局是什麼呢?就是「他的詩寫的好,他的人是王八蛋。雖然是個王八蛋,但因為當時的時代更王八所以沒有人在乎。現在的時代沒有那麼王八了,所以大家開始在乎。」我以為「史」的意義大抵如此。不論述、不談爭議,只編詩,想靠詩選作「文學史」,天底下沒有這麼便宜的事情。就算有,也不是在這本書上。我覺得今日之所以有這麼大的反彈,不僅僅在於陳克華本人的品行上,更在於他的價值觀是否符合此一企劃所想要呈現給讀者的概念。我更想問的是,這是誰的詩集?給誰的詩集?這如果是利文祺自己的詩集,他愛怎麼搞怎麼搞。但如果標榜這是「給同志族群與同理者」的詩集,那引發此一爭議幾乎是必然。

面對爭議,也並非沒有人給過善意的建議。從在序言裡加註說明,到文案上的改進等,不一而足。然而利文祺的一篇讀者回應,卻讓觀者赫然發現他所謂的「大局」,除了不知所謂的文學史意識之外,還在於「陳願意信任我,將作品交託給我,我就不可能在詩選中註明任何讓他尷尬的事情。」對啊,詩人都很敏感,不能戳,一戳就爆。普通人都不敏感,可以隨便戳,戳完了還順便罵人家小牙籤,幹嘛這麼斤斤計較。

利文祺的考量,放在其他企劃底下大家或許可以理解體諒,但放在「同在一家」的概念下(或許還有文學史底下),就別怪人打臉了。剛好而已。而利文祺也只能怪他自己為了「社交和諧」而捨棄「信念」。

說真的,這本來也沒什麼,想要保留什麼捨棄什麼,是個人的自由。但當以「社交和諧」為根本,卻以「信念」標榜販售,只能呵呵。說到底,他要怪,得怪自己的編輯理念(或者不如說,缺乏編輯理念)。話說回來,少了台灣第一位書寫同志的詩人為什麼不能叫做同志詩選?要不要規定以後所有的同志詩選第一首詩一定要選陳克華啊?這是什麼,同志十誡的第一條嗎?廠廠喔。我實在很困惑,都念到博士班了,怎麼連選集的核心概念是什麼都可以東夾西纏?

大約是發現這樣下去繼續燒不是辦法。利文祺隨後發表了一個道歉聲明。但看也知道這篇官腔官調的道歉聲明不過就是滅火專用。道了很多歉,實質沒改變。

更令人灰心(或者生氣)的是,嘖嘖的募資此時達標了。

那時我非常生氣。不為別的,就因為完全可預見的後日景況:這本書上市之後,會有許多知名的出版人、詩人、書評家夸夸其談於這是部多「具有文學史價值」「具有開創性」的詩集(我想過會變成髒話的東西很多,文學史和開創性都不是其中之一),以及編輯等人是多麼用心多麼努力,克服了當初這本書出版的時候鬧出的風波(「我們要出版這個的時候啊……」)以及會有多少喜好文學的心靈被那樣的言論所炫目。

我感到出離的憤怒。

「這是本關於愛的詩選」,以後我會這樣介紹這本選集,「它教會了我關於恨的一切。」

我這樣寫道。

我以為一切就這樣了。蚍蜉無力可撼樹,而說真的,那也不真是世界上最沒有天理的一件事。

但就在一切將告塵埃落定之時,話題中心的陳克華掐準時機,從他那只有陽具的天堂屈尊現身人間。引爆了第二波憤怒的浪潮。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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