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書隨筆

隨筆:政府不是我媽,是我媽的僕人

林鄭的「媽媽不能縱容孩子任性說」,引爆了港人的怒火。

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認知語言學家喬治‧萊考夫(George Lakoff)提出,人們對概念的思維建基於隱喻性。換句話說,人們不是與隱喻對話,而是與它共同思考。我們依賴簡單且熟悉的東西來理解複雜和遙遠的事物,比如用金錢思考時間的概念。隱喻在人類的思考過程中發揮了作用,而我們所選擇的隱喻方式也會對想法產生巨大影響。

雖然隱喻能讓複雜的概念更容易被理解,但也不可避免地被過於簡化,進而形塑或扭曲人們對概念的認知,偷偷地改變了人們的想法。

Mumu Dylan,〈隱喻如何偷偷改變你的思考方式

面對有越演越烈趨勢的反送中運動,香港特首林鄭月娥在12號時接受TVB的訪問,說出了令人咋舌不已的「媽媽不能縱容孩子任性說」。在這個訪談中,林鄭將自己家中的親子關係挪用到他所擔任的公職上,將自己視為「香港人的母親」。她說:「如果我每次都只遷就我的兒子,我想短時間我們母子關係會很好。但當小朋友成長,他因為當時的任性,而我去縱容他的任性行為,他會後悔:『當時媽媽為何不提醒我?』」(端傳媒,20190612

在這樣的語言邏輯下,香港人,不論男女老幼年齡幾何,在他的治理下通通只有「聽媽媽話」的份。林鄭的這個修辭,實際上是承繼了中國封建時期「父母官」的概念。在「父母官」的概念下,隨之而來的是「其治視民如子」。加上儒家傳統的孝道觀念規範了「父母永遠是對的」,於是它構成了一個「父母官」管教/教化「子民」,以家族關係譬喻治理關係的體系。

父母官 vs. 公僕:兩種治理概念

對於林鄭的比喻,最先爆氣的是同樣為人母的香港人。

「父母官」是舊式封建社會的語言。那麼現代社會裡,我們怎麼稱呼政府官員呢?

他們被稱為「公僕」(public service)。其實按照語意來看,翻為「服務公眾者」似乎更為恰當。然而「公僕」自有其對應語境:民主。既然「人民為主」,那麼服務公眾的人概以「僕」稱之,尚且在可接受的範圍內吧。在這個語境下,特首最多是管家,而管家是沒有權力違抗主人的意志的。那麼林鄭為何膽敢冒大不諱,挪用封建時期的修辭來指責她權力的來源呢?

噢,因為香港人不是她權力的來源。中南海才是。這就牽涉到香港特首的選舉機制,也是五年前雨傘運動的抗議標的:爭取真普選。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考張翰元〈命定的假面舞會:香港特首選舉,#1194only〉這篇文章。文章中除了解釋特首選舉的方式之外,也提到了一個要點:

這種「行政獨大、立會無權」的體制關係,使得反對政府政策的人只能透過「司法覆核」,將政府告上法院,在法庭表達對政策的不滿。近年此類案件的數量也大幅上升,因而衍生出法庭政治化的隱憂。

巧的是,送中條例正是一個試圖剝奪香港法院獨立地位的法條。

「香港的法庭塑造成一個把關的角色,如果法庭要拒絶北京要求移交一個疑犯,他會否觸怒北京,令北京施加政治壓力呢?如果不拒絶,把人送到大陸,就等如告訴全世界聽,香港司法系統無法把關,都是中國司法系統的一部分,那其他地方的人還信不信香港的司法獨立呢?無論法庭怎樣做,都無可避免地引來質疑和衝擊。」

BBC中文網,〈為什麼香港法官、教授、記者都上街「反送中」?一篇看懂《逃犯條例》爭議

這樣蠶食鯨吞的手段,不難想見最終目的正是讓特首由「公僕」的狀態回返至「父母官」的位階。在林鄭選擇的譬喻修辭中,她其實已經將自己的企圖昭告天下。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你的政府更絕對不可能是你的母親

去年爆紅的台劇《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探討現代社會中父母與子女的關係。

在看到這個比喻時,朋友說了「每次這種帶入親子關係的譬喻都凸顯出中國人對孩子的過剩控制欲」。我真是深以為然。先不談林鄭月娥作為香港特首到底怎麼看待這個職位(香港王嗎?),光是看到她強制型的「媽媽都是為了你好」的教育理念,就讓人直翻白眼。爸媽是為了你好沒錯,但爸媽不見得知道什麼才是對孩子最好的。通常狀況下,他們只是自以為知道。

那你說,小孩就知道什麼對自己是最好的嗎?噢,我可沒有那樣說。我的看法比較接近沒有人知道怎麼做是最好的。畢竟,又要怎麼定義「最好」呢?再好的人生也都存在著遺憾。那難道就不值得過了嗎?林鄭要是有空的話,看一下《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吧。她肯定會在裡面看到自己和她兩個孩子關係的縮影。

無論你的孩子是不是你的孩子,可以肯定的是,比起讓政府當個「我知道怎樣對你最好」的母親,一般大眾更希望政府是個傾聽人民意見之後能在可行範疇內有效率地實現人民願望的公僕--當然,是神燈精靈就更好了。

民主不能當飯吃嗎?告訴你一個可怕的事實:沒有民主,連飯都沒得吃。

香港的現況,就是最好的借鏡。


※感謝噗浪眾噗友的討論,讓一個想法長成這篇文章。

發表迴響